因为风就在那里第12章 起,风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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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遥早晨醒来,睁开眼睛时嘴角就含了笑容。她翻了个身,把厚厚的被子抱在怀里,觉得心窝子满满的,像塞进了热腾腾的棉花糖。

秋天的阳光稀薄而清凉,透过窗户洒进来,她不想起床,微笑着缩在被窝里。

山里的清晨,好安静啊。

忽然,她听见有人扫地的声音,笤帚划过泥土,刷,刷。她立即坐起身,趴到窗边把玻璃上的水珠和雾气抹开。

客栈院子里静悄悄的,扫地的是吴迪。

有几个游客出发去转山,走过庭院,和他打招呼告别。

周遥把窗子打开,秋风吹进来,清冽而冰凉,她探出脑袋看一圈,没有骆老板的身影。

她嘟一嘟嘴,回到床上想了一会儿,起身下床,刷牙洗脸,把头发披散下来,编了一个复杂却美丽的发型,又换上了那条红裙子。

墙上的镜子太短,照不到全身。她伸着脖子蹦蹦跳跳地看,终于看全了,才满意地下了楼去。

骆绎一早就醒了,但没有出房间。

书桌旁的垃圾篓里留着昨夜一堆揉成团的卫生纸。

书桌上的烟灰缸里已有七八根烟头,骆绎坐在一旁的椅子里,手里还拿着一根。

昨晚稍稍有些懊恼与无奈,他居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搅乱了分寸,他这是在给自己找事情。

然而现在冷静下来,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。一想到她,他便感到棘手。

只不过这不是他目前该考虑的事。

骆绎揉了揉额头,深深吸进去一口气,又缓缓吐了出来。

几天前他下山采购,在吴记店里和阿桑说他要去做向导,无非是想引起吴铭注意,让吴铭趁此良机对他下杀手。这样他才有机会抓到一两个人,顺藤摸瓜把吴铭一伙人揪出来给陆叙看。

然而,陆叙根本不配合他,而与此同时,周遥也不肯跟同伴进山了。骆绎担心有别的万一,也改变行程留了下来。因为那场山洪意外着实蹊跷。

骆绎后来问过周遥,那是突然加入的行程,最先提议说要去沟里的是莫阳,但莫阳只是觉得时间有剩可以去看看。他听了周遥的转述后,认为安全第一,应该不去。

可为什么这群人非要往危险的地方走?

更蹊跷的是,救援队只接到过一个救援电话,阿敏打的;而阿敏接到的求救电话是莫阳打的。据阿敏说,她后来又接到过一个电话,但那已经是在她报警的十分钟之后。

那么,岸边的人在干什么?

出事的是最无心机的苏琳琳,尝试救她的则是这群人里头心地最净的周遥。

是巧合和意外,还是有人算准了赌一把?

骆绎和陆叙谈判那天,陆叙问他,为什么出门不到两个月就突然返回稻城。他自然有他的目的。

骆绎手指轻敲着座椅扶手,半刻后,他弯腰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,从一摞书里抽出一个黑色的记事本翻开,本子里夹了一张照片。

照片是在毕业典礼的礼堂门口,草地上全是花朵和彩带,一个男人淡淡笑着,一手抄兜一手搭着身边年轻男孩的肩膀。年轻人穿着蓝色的硕士服,抱着花和学位证书,警惕地看着镜头,一只手还紧张地攥着哥哥的T恤。

那个孩子,说话总是慢慢吞吞的,很久很久才能说出一个句子。

“哥,……我喜欢石头,……也喜欢泥土。……我想走遍这个国家的山川河流。”

“哥,……我愿意把这一生都埋在实验室里。……不寂寞啊,怎么会寂寞呢?……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,……看着墙壁上挂满的遥感图。……我看着那些红色的……褐色的曲线,……就在想,……这片土地那么的美好。……不会孤独啊,怎么会孤独呢?……我们的国家,……每一寸土地……都深埋着天赐的宝藏。”

“哥,我想绘制……最精确的国土资源图。……我想把现有的……矿石探测精度……提高十倍,二十倍。……铬、铂、金刚石、还有很多,……很多资源,贵金属矿石,有色矿石,我们有很多,……我们不缺,未来不需要受制于别的国家,……我们是有的,……只不过受困于现在的技术,……没有被大量发现而已。……总有一天,我要绘出最精确的……国土资源图。”

“LAND,一切都是大地的恩赐,就叫LAND。”

自杀?

呵,他的弟弟怎么会自杀?

骆绎回过神来,发现手指已无意识将烟捏得稀碎,烟头烫到了手竟也毫无知觉,被他生生捻灭。

他丢掉手里的烟,拿纸擦了擦手,从烟盒里重新抽了一根含在嘴里点燃。

这几年来,他调查得知,那尊佛塔至今都在丹山手里,没有找到买家。不是找不到,而是无意买卖。

骆绎越来越开始怀疑,所谓的佛塔和他的身败名裂不过是个引子,“丹山”的目标是他身后的罗誉和LAND。

关于罗誉的死,阴谋论有很多,他这个当哥哥的,周启道教授,全都牵扯了进去。目前他还不知道真相,只有一点很确定。

罗誉不会自杀。

骆绎认为,丹山盯上了LAND。

所以得知和LAND研究有关的周遥来稻城时,骆绎赶了回来。如果周遥安然无事,那他的推测就错了,反之亦然。

但骆绎越来越相信他判断对了,不然丹山不会急于让吴铭除掉他。毕竟,如果吴铭只是因为造假被发现而想害骆绎,他既没那个财力和势力,也没那个胆。

那天陪周遥买衣服,骆绎特意让阿桑发现他还活着,没被姜鹏搞定,只怕吴铭不得不很快又要出手。没法在洛克线上动手,地点就只剩——这家客栈。

很好,恰巧陆叙也在客栈,正好摆出证据来给他看。

骆绎咬着烟,微皱起眉,准备阖上黑色笔记本,却又翻到另一页,是那张大头贴。

罗誉唯一的一张不太正经的照片。

照片里的年轻男孩有些紧张拘束地低着头,眼睛却偷偷在往镜头这边瞄,嘴角有一丝不太熟练却隐秘开心的笑容;他看的方向应该是大头贴屏幕上他身边的女孩,女孩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,眼睛笑得弯弯的像月亮,两只手“V”字举在头上,比着一对兔子耳朵。

男孩腼腆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:“哥,我好像,喜欢她哦。”

“那就跟她表白啊。”他说。

“你,能帮我么?”

他笑了:“这种事我怎么帮?要自己去。”

“……嘿……”男孩低下头,搓着手,“……那我等,LAND一期一阶段测试成功了,跟她讲。”

“还是等,LAND一期二阶段测试成功吧。”

“还是等三阶段测试成功吧。”

而如今,按罗誉生前列出的时间表推算,LAND项目一期已接近尾声,即将迎来第九阶段的测试。一旦成功,后边的二期三期等一系列进阶研究都将势如破竹。

骆绎阖上笔记本,把它放回原处,关上了抽屉。

他抽完半支烟,思绪从刚才的游离中回了过来,回到现实。

慢慢的,骆绎又想起了昨晚。

他想起她湿润的眼睛,柔软的嘴唇,还有小孩子般牛奶的香味。

他再度闭了闭眼,夹烟的手指用力摁了摁太阳穴:

“啧。”

正叹着气,身后传来敲门声,骆绎莫名头皮一麻,手指条件反射地一松,半截烟和烟灰掉在桌子上。

骆绎:“……”

他吸一口气了,回头,明知故问:“谁?”

门外的人不回答,安然等待的样子。

骆绎唇角勾起,呵,小丫头骑他头上来了,他问话她也不回答了。

他把桌上的烟捡起来扔进烟灰缸,起身过去拉开门,语气不太好:

“问你话听不见,没长耳朵是吧——”话里的尾音消弭下去,他眼里一闪而过怔愣,转瞬即逝,恢复了平静。

一个美丽性感的女人半倚在门边,红唇含笑,歪头看着他,杏儿般的眼睛里眼波流转。

“跟谁发脾气呢?绎哥——”燕琳轻抬着手指,指尖烟雾袅袅。

她略略含笑,眼睛笔直注视着他,朱红的唇慢慢启开,隐约窥见粉舌,悬在半空的玉手收回来抚上红唇,轻轻吸了一口烟。

魅惑极了。

骆绎平静俯视着她,表情风波不动,半晌,笑了一笑,道:“燕总怎么有空跑来这儿?”

“你说呢?”她上前一步,不轻不重地撞开他的胸膛,拖着行李箱进了屋。

骆绎被她撞得侧了侧肩膀,在门口站了几秒,关上了门。

燕琳脱了外头的裸色大衣扔床上,里边一件墨蓝色的紧身裙,身材玲珑有致。她斜倚在桌边,手腕搭在烟灰缸边点了点烟灰,问:“你有关心我的动态?”

“怎么说?”骆绎靠在柜子这边,和她保持着距离,顺手抄起柜子上的烟盒。

“不然怎么知道我开了公司,还叫我燕总?”

“有一次你在电话里说过。”骆绎平淡说着,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,捏在手里玩。

“我只说了我‘要’开公司,没说我‘已经’开了。”她记得清清楚楚,一点儿不含糊。

骆绎淡淡看她一眼,语含轻嘲:“以你的性格,想做什么事,必然达成。变成‘燕总’,奇怪么?”

她心下笑了,挑一挑眉,看他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丝兴味:“还是你了解我。而且,那么久以前的电话,你居然还记得。”

她自认占了上风,骆绎却没接话了。

燕琳被晾了半刻,收了笑,观察骆绎。但他只是垂眸玩着手里的烟,不冷不热的,连刚才开门见到,眼里也没有喜色。

他这人就这样,有兴趣便跟你多说几句,脑子反应快,嘴也不饶人,以前燕琳和他说话能被他逗得半死,又其乐无穷;可一旦他没兴趣,天王老子他也懒得鸟。

“别叫燕总了。”燕琳退让一步,说,“我还是喜欢你叫我燕妮。”

她小名妮子,被他叫来叫去叫成燕妮,搞得他以前的朋友都以为燕妮才是她真名。那是只属于他们之间的亲昵。她的公司叫“燕妮珠宝”,想必他也知晓。

骆绎手中把玩的烟停住,转眸看她,没什么表情:“燕琳,你来这儿是要干什么?”

他这般疏远,燕琳也不恼,她把烟头插在烟灰缸里,直起纤细的腰身朝他走过去。

“不会还在因为当初的分手而生气吧?”她走到他面前,身体肆无忌惮地和他贴到一起,她轻轻环住他的腰,踮起脚在他耳边魅惑道,“是我不对,我是来补偿你的,你想怎么补偿都行。”

他没推开她,她就知道,他无法拒绝她的身体。

骆绎看一眼她领口下深深的沟壑,淡笑道:“分手是常事,谁也不欠谁。”

“那——”她的手钻进他衣服里,抚摸他的腹肌,“就当我没钱交房租,先来预付。”

“呵。”他在她耳边吹风,说,“姐姐,那你得给我钱。”

燕琳身子更软,依在他身上笑了,她真怀念他这样说话的语气。

可骆绎却一只手指点在了她的胸口,稍一用力,她退后一步。她抬眸看他,他表情异常的平静。

他勾起一边唇角:“跑这么远,约炮来了?”

“是又怎样?”燕琳挑衅地抬起一边眉梢,就要上前。

他指尖的力量将她阻拦,不许她靠近。

“你对自己挺有信心的。”骆绎说,“但下次最好打个电话提前确认一下,别白送一趟。”

燕琳轻吸一口气,眼神变冷:“你耍我?”

“算是吧。”

骆绎没了笑,直起身走去床边,把床上她的大衣拎起来搭行李箱上,他拖着箱子过去开了房门,把箱子推到走廊上,回头看她,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走吧。”

燕琳表情已恢复平静。她昂着下巴,气质犹在地走出门,回头望他,微微一笑:“我在这儿住几天。你会来找我的。”

骆绎关了房门。

周遥脚步轻快地下楼梯,走到拐角处,一个穿裸色大衣的女人拎着箱子往上走,箱子太重,她步履摇晃,经过周遥身边时,不小心撞到周遥。

“哎呀。”周遥飞速后退。

“对不起。”燕琳道歉。

“没事。”周遥摆手,赶紧低头看裙子,糟糕,箱子上的泥水全蹭到了她裙子上。

“实在对不起。”燕琳说,“我赔你洗衣费吧。”说着就要掏钱包。

“不用不用。水里搓一搓就好了。”周遥抬头时,无意瞥见她衣服扣子扣错了,要提醒来着,结果看见她的脸,一愣,就忘了。

很漂亮,却又成熟魅惑的一张脸。

“给你添麻烦了。”燕琳淡淡地颔了颔首,拎着箱子上去了。

周遥低头看看裙子上的污泥,准备趁污渍新鲜赶紧回去洗洗,却听楼梯间里传来阿敏和人聊天的声音。

“老板每天一早起床就出来忙事情,我说今天怎么迟迟不见人,原来是女朋友来了。”

周遥的脚步定在半路。

“老板有女朋友?”

“老员工都见过,就刚上楼那个。”

“美诶。”

“是啊,可美了,又霸气,和老板可配了。客栈刚开那会儿,都管她叫老板娘呢。不过没待多久就走了,像是分了。这回可能来复合的。”

“复合不成功吧,不然为什么单独开房?”

“我们老板也是有脾气的好吗?我倒觉得会成功。我刚注意了,她从老板房间出来后,不一样。”

“哪儿不一样?”

“衣服扣子扣错了。”阿敏暧昧地说,“你猜他们在里边干什么?”

周遥回到房间,把裙子上的泥渍搓干净了,回到榻边坐着。

湿掉的半截裙子贴在她的小腿上,透心的凉。

周遥在屋里坐了一会儿,一个人。她突然有些想同伴了,苏琳琳,唐朵还有夏韵,想她们在这儿陪她说说话。

她拿出手机掂了几下,咬着嘴唇拨了电话,可那边没信号,谁的手机都打不通。

周遥把手机扔一旁,茫然地坐了一会儿,又有点想回家。

她摸出一根烟塞进嘴里,拿打火机点燃。

她居然被烟呛了一口,像个新手,她咳得满脸通红,好不容易缓过来,想了想,还是要下楼去找骆绎。

她走到镜子前看看自己,微微笑了笑,下楼去了。

骆绎在吧台里头整理酒柜,看一下手表,上午十点了。

一道纤纤的影子晃过,他扭头,燕琳坐到吧台那边的高脚凳上,一只手托着下巴:“给我一杯深水炸弹。”

从前,燕琳一直就爱喝他调的深水炸弹,喝了搂在一起吻个昏天暗地,把家里折腾得一片狼藉。那时的他们,多得意呵。

现在并非营业时间,燕琳猜想着骆绎是否会拒绝。骆绎没有,他从酒架上拿了啤酒和伏特加,调好了递给她。

燕琳端起来,一饮而尽。

骆绎皱了皱眉,终于说:“大清早的,喝这么烈的酒,想干什么?”

燕琳脸上泛着红晕:“你说我想干什么?”

骆绎盯着她看半刻,突然笑了一笑:“真是来求复合的?”

周遥站在楼梯上,看见了他在笑,他笑起来很好看,像一把刀扎在她心里。

也许是感应到了什么,没有缘由的,骆绎收了笑容,朝那边抬头,看见了楼梯上的周遥,她一袭红裙,倚在栏杆旁抽烟。

她眼底没什么情绪,冲他笑一笑,转身上楼去了。

骆绎注视着周遥上了楼,收回目光,清理刚才用过的调酒工具。

他有一会儿没说话。

燕琳低眸晃着手里的空杯子,手腕上玫瑰金的链子跟着轻轻晃荡。她红唇弯起,略略含笑:

“刚才,你在房间里等的——是这个小女孩?”

骆绎没听见似的,把伏特加瓶子拧紧了放回酒架上。

燕琳不问了。

她有她的骄傲与手段,她还不屑于对男人刨根问底耍小性子。只是想起今早在他房间里看到的景象——堆满卫生纸的垃圾桶,烟灰缸里一缸的烟头,她也不免眉心一刺。

但转念一想,男人么,单身许久也需发泄,何况他这般样貌身材皆有又男人味十足的,她在时人家都不停朝他暗示,别说现在,莺莺燕燕接踵飞扑,和女房客约个炮再正常不过。换口味玩玩,不会当真。

毕竟,喝惯了深水炸弹的人,是不会想喝牛奶的。

可惜那小女孩穿了那么艳丽的红裙子,却丝毫不知她并不适合。

小白兔子装狐狸?

真狐狸一眼便看穿,她燕琳是,他骆绎也是。

燕琳手指拨弄酒杯,说:“那红裙子不适合她,穿不出味道,也没什么气场,给我穿上倒比较搭。”

没想骆绎淡嘲地回了句:“那裙子款式太嫩,你不适合。”

“意思是我不嫩了?”燕琳丝毫不恼,五指插.进头发里,顺着发,柔软的身子往前贴了贴,轻声道,“我嫩不嫩,哪儿嫩,你不最清楚?”

骆绎毫无兴致地看她一眼,把她手中的杯子夺过来,扔进洗池。他打开水龙头清洗杯子。

身后噌的一声,燕琳点燃一支烟,问:“如果没看错,那小姑娘是罗誉的同学,那个什么教授女儿。”

当初他们交往太深,和对方的家庭都有接触。骆绎带罗誉出门散心或看心理医生,燕琳会陪同;燕琳帮着年幼无知的妹妹照顾单亲儿子,骆绎也参与。

两人势均力敌,从心理到身体,无论哪一方面都是棋逢对手的绝配,然而却没走到最后。

“你记性不错。”骆绎说,隔一秒了问,“淘淘上幼儿园了?”

“中班。他妈妈不怎么管他,调皮得很。”燕琳简短说完,继续之前的话题,“当初警察说罗誉是因为你的事不堪压力……,我却听到别的传言。”

“哦?”骆绎背对着她洗杯子,看不见表情。

“我有朋友在A大教书,说周启道教授想把罗誉的什么研究占为己有。不过应该是嫉妒造谣,研究而已,至于么。”

“没有真凭实据的东西,不足为信。”骆绎没什么表情,拿毛巾擦着杯子。

水珠擦干了,他把杯子放回原处,回头看她,已经没了什么耐性:“燕琳,你来这儿是为了什么?”

“为了你啊。”她咬唇轻笑。

骆绎也笑了一笑,眼里却没有笑意:“那我跟你讲明白,我没兴趣睡你。”

燕琳被他刺激,讽刺一笑:“哦?你有兴趣睡谁?小白兔?”

骆绎眸光清冽,他双臂张开撑在吧台上,身体稍稍前倾,燕琳顿觉光线变暗,他人已压迫过来,低头凑到她耳边,呼出的气息让她一侧身体发麻,心尖直颤。他抬眸看着楼梯的方向,说:

“我睡谁,跟你有半毛钱关系。”

燕琳周身才被唤醒的热情又冷静下去。他已直起身,凉淡俯视着她,脸上没了半点客气,转身走了。

燕琳也知失言。她知道这样招之则来挥之即去的挑逗调情最是让他不爽,她的飞醋吃的更不是时候,继续下去他只会更较劲。

她迅速吸一口烟,平静了说正事:“我来请你出山。”

走到吧台边的骆绎停下来。

“我的公司需要一个首席鉴定师和采购主管。价钱你开。”烟雾慢慢从她唇间溢出,“绎哥,以你的能力,做现在的事不觉得浪费?”

“七千万的单子,我看走眼了,你敢请我?”

“人总有失误。我相信你的实力。”

“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
燕琳一滞。当初,她认为他不可能再东山再起,果断抽身。

骆绎走了。客栈里还有得忙,他没心情跟她闲扯。

黄金周客人多,刚好前几天住进来一组流浪乐队,申请在客栈公共区开“摇滚演唱会”,骆绎准了,客栈正好可以赚一笔酒水钱。

乐队和店员合作绘制的宣传海报在客栈展示了好几日,店里客人们都热情高涨,期盼着一个激情四溢的摇滚之夜。

正是今天。

午饭过后,吴迪阿敏带领大家开始布置公共区,有客人今天没有外出,特意留下帮忙。乐队备了吉他贝斯和键盘,但没有架子鼓。

骆绎当初建客栈时配备过,少有人用,今天和住客一起把仓库里的架子鼓搬出来清洗调试。

乐队,伙计,旅客,一干人忙得热火朝天。骆绎一直没见着周遥,有几次从院子里走过,抬头看她那扇窗户。

窗子开着,窗帘随风轻轻翻动,没有人影。

直到晚饭时间,骆绎走进餐厅,看见一桌一桌的客人,围坐在摆满菜肴的圆桌边,杯来箸往笑语喧哗。

唯独周遥孤零零的没有同伴,一个人坐在角落一张偌大的圆桌旁,低头吃着一碗面条。红裙子也换掉,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外套。

骆绎轻轻吸了一口气,朝她走过去。

周遥却正好吃完,默默拿纸巾擦干净嘴巴,起身往外走。她低着头,脚步很快,逃也似的,没看任何人,也没看到骆绎。她从他身旁擦肩而过。

骆绎一把抓住她手腕。

周遥吓了一跳,猛然抬头见是他,愣一愣,眼眶顿时就有些发红。骆绎原本还想和她说点什么,见她眼睛的一霎那,话和笑意就都凝结在嘴边。

有那么一刻他的大脑中空白一片,居然张口无言。

周遥已迅速别过头去,挣他的手。

骆绎捏紧她手腕,不松。

“你放开!”周遥压低声音,怒道。

骆绎抿着唇,表情淡定,手下却更紧。

两人的手在身侧较着劲,周遥拧不过他,但也下了狠力气,两人动作渐大,周围有食客朝这边看,伙计们也侧目。

周遥脸皮薄,停了动作,吸一口气,说:“骆老板,你别逗我玩了,行吗?”

骆绎神色微变,无声地看了她半秒,缓缓松开一根手指,然后第二根,第三根……

还撩!

周遥心里一疼,打开他的手,快步走出餐厅。

周遥回到房间,又生气又委屈,倒也并没有哭的欲望。

她独自坐了一会儿,难以平静,便抽出一本书来看,看着看着烦心事渐渐抛去脑后,可没消停一会儿,楼下传来震耳欲聋的音响声,要把整座客栈掀翻。

周遥这才想起今晚有小型摇滚音乐会,听这架势,今晚什么都干不成了。

声波掀起巨浪,空气随之耸动。

周遥在房间里被震得头痛欲裂,与其在这儿受罪,不如下楼去high个痛快。

周遥再度换上那条红裙子,把今早精心编起来的头发都拆了,黑发于是蓬松肆意地松散开,仿佛波浪一般。

公共区挤满了人,乐队在舞台上卖力演奏,主唱抱着话筒吼得声嘶力竭,听众们也挥舞着双手,随着节奏纵情高呼,尽兴摇摆。周遥很快被热烈的气氛带动,挤进人群,举着双手跟着节奏律动起来。

台上的吉他手弹出一拨越来越急促的旋律,大伙的激情随着不断上升的音符向上攀登,直冲天际,到高点迸发后突然一段急停,如水银泻地。

一曲终了。

众人纷纷鼓掌尖叫。

周遥双手张在嘴边,起哄:“哦!!——哦!!——”

她跟大家笑闹成一团。

闹腾了一阵,周遥又热又渴,满脸通红地跑到吧台边,哐当撞上去:“吴迪,我要一杯威士忌。”

“好嘞。”

骆绎拉开门从工作间出来,周遥脸上的笑容凝了凝,转脸看别的方向,继续微笑。

吴迪将酒杯递给周遥,半空中被骆绎拦截。

周遥皱眉。

骆绎淡然地教训:“你单身一人,喝了烈酒出事,客栈不好负责。”

周遥板了脸看他。

吴迪嗅出一丝异常,见有人往吧台走来,立马机敏地抽身,前去招呼:“要喝点什么?”

“一杯鸡尾酒,请这位红裙子的女生。”

吴迪:“……”

骆绎目光不冷不热地往那边扫一眼,是一位刚从人群中跟过来的男生,模样不错,看向周遥的眼神也含义颇丰。

都是男人,谁还看不出谁的花花肠子。客栈里头寻觅猎物约炮骗炮的人,骆绎见得太多。

骆绎冷静收回目光,再看周遥,小丫头居然一脸惊喜,指着那人,喊:“诶?你不是刚才在我旁边跳舞那个?”

音乐声太大,说话靠喊:“你记得我?”

“当然啦,”周遥大声,“你舞跳得真棒。”

骆绎不动声色地在一旁忙碌,有条不紊的样子。

吧台那边,两人越聊越投机。周遥喝完一杯了,不尽兴,再来一杯,越喝越随性,跟着节奏拍打着吧台,摇着肩膀晃着脑袋。

骆绎瞥一眼那男生,那小子眼里的情欲已经掩饰不住;顺着他的目光再看向周遥,她小脸绯红,笑得开心,两只手欢快地拍打着桌面,身体扭摆,整个人神采飞扬。

尤其那条红裙子,热烈,魅惑,衬着她肌肤如雪,偏偏她表情干净纯粹,像个孩子。如此强烈的视觉冲击,哪个男人见了都不免心头发痒。

乐队换了音乐,愈发激昂;她猛地抬起脑袋,眼睛一亮:“呀!我喜欢这首!”

男生邀请:“我们去跳舞。”

“好啊。”周遥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,跳下椅子随着他挤进人群,没走几步,身后一股蛮力将她拖出。

周遥的尖叫声被摇滚乐吞没。

周遥被拖出公共区,到无人的走廊,骆绎松了些许力气。

周遥挣开他的手,怒目瞪他:“你干嘛?!”

骆绎低头看她,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,似有隐忍,没有回答。

周遥翻了个白眼,绕过他离开。

骆绎伸手一拦,把她拉回他跟前。周遥恨恨瞪他一眼,再度走开,他又伸手一拦,再次把她拉回他跟前。

走廊上光线昏暗,音乐声震破天际。

周遥满面潮红,生气又费解地看着他。

他低下头,没有笑意地笑了一下,开口:“知道那是什么人吗就跟着跑?上当了被欺负了找谁?”

周遥不知是high过头了,还是喝了酒胆子大,竟回他一句:“关你屁事!”

骆绎盯着她,眉心抽了抽。

周遥说完就走,骆绎抓住她用力一带,猛地把她拉回跟前摁到墙上,人也抵了上去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
周遥被他压迫着,大气不敢出。

“刚不是挺横?”他双手撑在她肩侧,漆黑的眼睛看着她,气息危险,“周遥,再说一遍啊。”

周遥终究有点怵他,手指抠着背后的墙壁,咬牙:“不关你的事。反正不找你。”

“喝了两杯,胆儿肥了?”

周遥顶嘴,冲他嚷:“你喝了酒能抓着人乱亲!我喝了酒怎么就不能找人跳舞了?!”

他低头看着她,许久,笑出一声了,低低地问:“我抓着谁乱亲了?”

周遥脸一红。

“说啊。嗯?”骆绎头探得更低,渐及面颊。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,周遥浑身一紧,可后脑勺顶着墙壁,已无处可退。

“周遥,我抓着谁乱亲了?嗯?”

周遥屏住呼吸,咽了咽嗓子。

“怎么就叫乱亲?怎样亲就不乱了?——嗯?”骆绎十指深入她发间,握住了她的后脑勺,“——这样?”他略一歪头,张口含住了她的嘴唇。

她沉醉其中不愿醒,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愈来愈沉,盖过了喧闹的摇滚。

他嘴唇稍稍松开她,吻一吻她的嘴角,她的脸颊,落到她带着一颗痣的耳旁。

夜色昏暗,她的耳朵像一弯小小的月。

骆绎拉开一小段距离,垂眸打量她,她面红耳赤,不肯抬头。

他咬唇含笑,低声问:“起反应了?”

她不吭声,手还揪着他衣袖,隔半秒了,踢了他一脚,以示无声的抗议。

骆绎看见她红透的耳朵,又忍不住拿手指碰了碰,像烫烫的小芋头。她拧着眉毛,却没有躲开他的手。这小丫头,回回刺他刺得跟什么一样,亲上一口就立马乖巧。

“周遥——”他抬起她的下巴,她望住他,依然是那双湿润而清澈的眼睛,他忽然就忘了要说的话,也没了笑。

他低头看着她;

她抬头看着他;

外头突然传来吵架打斗的声音,混着越来越激烈的音乐。

两人都回过了神来。

骆绎看一眼出事的方向,拿钥匙打开身侧的房门,平定地说:“等我一会儿,事情处理完了我就回来。”

周遥终于有机会踏入骆绎的房间,原以为会布置得像家一样温馨,不想还是客栈的样式,只不过房间收拾得格外干净整洁,寝具是单独采购的,而墙壁一侧的架子上摆满了各色石头。

周遥趴在他的书桌上,拿手指拨弄着烟灰缸玩,猜测骆绎要她等在这儿做什么。难道……

她扭头看一眼蓝色的大床。

周遥起身走到床边,昂着头,盯着那床看了一会儿,突然一笑,猛地跳起来仰面蹦到床上。没想那床垫是硬棕榈,周遥撞上床面,疼得龇牙咧嘴。

这时,敲门声响起。周遥一惊,以为骆绎回来了,赶紧从床上溜下来,又想骆绎不会敲门,这才又镇定。

要去开门,又觉不妥。如果店里伙计找来,撞见只怕要出误会。

可房里亮着灯,没法糊弄人。

门上再度响起敲门声。周遥干脆拉开了门。

燕琳正半倚在门口微笑,眼里顿时就闪过一丝震惊,稍纵即逝。

周遥也愣了一愣,很快问:“你找骆老板吗,他——说过一会儿回来。”说着不免注意到燕琳紧身裙上的V领。

“那我过会儿来找他。麻烦你转告一声。”燕琳淡淡的,不多说也不作停留。

周遥关了门,想想燕琳身上的风景,又白又圆,她看着都想戳一戳。

她再低头看看自己:“……”

喝了这么久的牛奶也没用么?

公共区里两伙人因为一点小磕碰起了争执,事没闹大,双方也算讲理,稍使调停就解决了。

骆绎刚处理完纠纷,手机响了,是姜鹏。

客栈里音乐响天动地,骆绎出了房子,出了院子,走到客栈门口的路边接电话。

“骆老板,我弟兄们可按着你的吩咐在村子里守了两天了,你耍我们玩呢?”

“你先别急。”骆绎说,“他们会来的。”

可对方明显不听安抚。

“再给你两天时间,没事可就走人了。”姜鹏不耐烦道,“挂了!”

骆绎收了电话,吸着脸颊想了一会儿,他已不知不觉快走到客栈后墙,转身要回正门,发现月色很好,像给山林撒了一层薄薄的牛奶。

呵,牛奶。

骆绎勾一勾嘴角,又看一眼夜里安静的山路,想起扎西哥哥婚礼那晚,周遥光着洁白的脚丫,在他面前留下一串脚印。

谁说她不撩人?

深夜的山里静悄悄的,只有客栈里传来的音乐声,还有客栈后墙几个当地人经过时聊天的声音,很小:“西北角那亮着灯的。”

骆绎沿着外墙绕到客栈正门,大步走进院子。

面前是偌大的城堡般的客栈,一片漆黑,所有人都在一楼的公共区狂欢,只有他的房间亮着一盏安静的灯。

他看一眼自己房间的方向,下一秒,脸色突然就变了。

“西北角”,“亮着灯”,

刚才经过客栈后墙的几个黑色人影是,吴铭派来的人?!他竟然疏忽了?!

骆绎顿时心头一沉,房间里——

周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