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风就在那里第22章 坚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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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纳叹:“聪明。”说着就要拿小袋子。

周遥拦下:“我自己去。”

西纳愣住:“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?”

周遥短促一笑:“如果你被发现了呢?”

“这——”

“我被发现,被抓的只我一个。可你被发现,我和他的下落就暴露了,两个人都得没命。”

西纳一时有些难受:“你小心啊。”

周遥不言,她跪坐到骆绎身边,抚摸他冰凉的脸颊,忽然轻声问:“你不是坏人吧?”

西纳怔了怔,体谅却无奈地一笑:“你还不相信我吗?”

“直觉相信。”周遥歪着头,一瞬不眨看着骆绎的脸,有些绝望,“可我害怕万一,我的直觉出错。”

“那你要怎么办?”

“能怎么办?除了信你,已经没有别的办法。走投无路了啊。”周遥轻叹,她摸了摸骆绎的嘴唇,很快站起身,头也不回,“我走了。”

深夜,寨子里一片忙碌。

男人们奔走相告,召集人群;女人们倚在窗边,愁云惨雾。

小路上挤满一长串面包车。

周遥抱着一堆白面粉,蹲在树丛里挪着脚步行走。人声喧闹,她悄悄靠近那队面包车,趁着众人还没聚拢,偷偷摸上车,把面粉袋塞进车后座的座位底下。

第一辆,第二辆,

如此往复,

周遥顺利把最后一小袋面粉安置好。正要下车,却见人群已汇集,司机朝这边跑来。

周遥大骇,下车已来不及,她慌忙缩去座位后藏身。

这辆车的司机上了车,关上驾驶座门,摸了烟抽起来,没有要下车的迹象。

周遥闷在狭窄的夹缝里,大汗淋漓,暗叫不好。车上没处躲藏,过会儿再上几个人,她立马就暴露。

越拖延危险越大。

周遥四处摸,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根扳手。周遥伸出脑袋,透过座椅缝隙往前看,司机还在抽烟。不远处,男人们开始集合上车了。

周遥手心全是汗,她小心把后窗玻璃拉开,准备扔扳手时,试探着再度微微探头,车内后视镜里,司机转过脸来,她立马缩回去,心跳如擂。

她捂住胸口,又警惕地贴着窗户看一眼,前边登车的人越来越多。她在最后一辆车上,没多少时间了。

周遥不敢耽误,把窗户玻璃再拉开一点,又一次窥探镜子,司机转过头去了。周遥立即拎起扳手,用力扔进树丛。

扳手打在树枝上,猛然响动,哐当掉进地里。

“什么人?”司机喊。

周遥抱着脑袋,屏住呼吸。

树林里没动静。

一秒后,司机推门下车,进树丛查看。

周遥抓紧机会,立即猫着腰溜下车。

前头车已坐满,男人们走向后边的车。巷子里视线一览无余,唯独车身能遮蔽半分,周遥没法往树林里跑,左右无处躲,眼见他们越走越近,她急得团团转,一咬牙干脆钻到车底下。

她才慌忙爬进车底,司机骂骂咧咧从树丛里回来了,催促正往这边走的几个男人:“快点儿!”

周遥在逼仄的车底下,看见五六双脚靠近,接二连三上车。

她喘着气,地上尘土飞起。

前头有人喊:“都上车了吗?”

“上了。”

“上了。”

每辆车的司机都探出头回答。

发动机启动,周遥闭紧眼睛捂住耳朵,头顶一阵轰隆声,热气腾腾;地上,尘土石子跟着蹦跶。

前头的车行驶起来,一辆接一辆,头顶这辆车也启动了。

车子移开后,周遥却不敢乱动,怕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,又怕车上的人回头望。

横竖前者概率大,她没了辙,只能趴原地装鸵鸟。直到听到车子拐弯,她才立即滚进树丛。

终于,喧嚣渐消,车队远去。村子缓缓恢复安宁。

周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后知后觉地害怕了,差点儿脚软站不起来。

她缓了不过三秒,就强打起精神往西纳家赶。非得要回到骆绎身边,她才能放心。

燕琳他们带着整个村子的男人撤离了,她和骆绎安全了。再等不到半小时,警察就会赶来,那时什么都不用怕了。

可走到半路经过一家竹楼,周遥听见里头隐约翻箱倒柜的声音,夹杂着女人冷冷的低低的命令:“警察赶到之前,一定要把他找出来!——轻点儿!怕隔壁听不到吗?”

燕琳?!

周遥骤然脊背发凉,她没走?!

黑暗中,周遥惊恐地瞪着眼睛,突然明白过来:燕琳对了骆绎下了杀心,所以兵分两路。

到时警察以为她逃了,派人去追,却不想她留在这里,只等抓到骆绎后走别的路逃走。

这就是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?周遥抵死不认。

“每家都搜,羊圈,阁楼,一处角落也别放过。”这是刀三的声音。

周遥在原地怔了一两秒,想着骆绎,条件反射就朝西纳的竹楼跑去。

燕琳等人迅速下了楼,准备去搜下一栋。

“等一下!”燕琳突然止住脚步。其余人全停下。

门口的矮荆棘上勾着一缕丝带,彩珠闪闪发光。像是谁匆忙跑过,衣服被刮掉了丝。

燕琳拾起来,渐渐眯起眼睛,那彩珠太过廉价:“不是我们寨子里的。是卖给游客的衣服上的。”

刀三:“据说姓骆的身边跟了个女人——是个傣族——”说到这儿,刀三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,冷脸道,“妈的,就是那女的!”

燕琳恼火地瞪向他:“他们俩肯定在一处,还不快去找!”

灌木丛旁,一个手下举着一块撕碎的纱,报告:“燕姐,这儿!”

燕琳大步走过去,众人拨开灌木丛,一看,树枝折断,植被大面积碾压,拖出一段长长的痕迹。

刀三:“姓骆的受了伤,被那女的拖走了。”

燕琳勾起唇角,眼里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狠意:

“追!”

十多个人迅速进了丛林,沿着痕迹找。燕琳担心声音太大,惊动前头逃亡的周遥两人,抬手示意众人悄声,放慢速度,切莫走错方向。

走了没一会儿,手下们再次找到被荆棘勾住的细细丝缎。燕琳捻起那丝儿,不禁冷笑,周遥逃跑太匆忙,什么也顾不得了。她穿傣裙只为伪装,却万万没想聪明反被聪明误,裙子最易被勾丝。

一行人追了近二十分钟,终于瞧见人影。

周遥弓着腰,一边抹眼泪,一边奋力拖着人,在树林里艰难走。

燕琳悄悄给手下们使了个眼色,一行人无声潜伏,渐渐形成一个包围圈。

圈中的周遥半点没意识到,她浑身都是汗,还使劲全力拉着绳索,躺在矮灌木丛中的人一寸一寸地被扯动。

深深的夜里,一切都悄无声息,只有人体在树枝间一下一下被拖动的声响。

狩猎圈形成,燕琳一挥手掌,一行人冲上去把人围住。

周遥惊慌失措,尖叫着扑上去抱住地上的人。

燕琳阴狠一笑。

弟兄们团团围上,拨开矮灌木去捉受伤的骆绎,却在陡然间,各个都愣住,脸色怪异。

燕琳走过去:“让开。”

大家让开一条路,燕琳就见周遥趴在地上,怀里抱着一只大山羊。

燕琳惊愕,随即恼羞成怒:“骆绎人呢?!”

不久前,竹楼下,

“每家都搜,羊圈,阁楼,一处角落也别放过。”这是刀三的声音。

她在原地呆了一两秒,想着骆绎,条件反射就朝西纳的竹楼跑去。可才跑出一步,就止住。

燕琳他们如果搜到西纳家,一定会发现血迹和酒精消毒水的味道。到时候——

周遥愣愣的,似乎是傻了。她真的没有一丝力气了。

为什么非要把人逼到这幅绝境?

周遥恨恨地抿紧嘴巴,眼里浮起一层泪雾,却很快擦掉。

她迅速把衣服上的彩珠和丝缎撕下来,撒一片在竹楼门口,正对着门灯,灯光照耀着,彩珠一闪一闪;她又撒一片在路边的灌木丛。

她溜进羊圈,拉了只羊出来往树林深处逃,羊不肯走。周遥绑住它的嘴,拖着它,树枝藤蔓拖出被折段压倒的痕迹。

一路走,一路不忘在荆棘上挂上“勾裂”的一缕缕丝缎。

树枝藤蔓劈开又合拢,周遥用尽全力拖着那只不肯被偷的羊,一边拽绳子一边惊恐地抹眼泪。眼看不远处,西纳的竹楼再也看不见了。

她呜呜哭出声,越哭越害怕。

又懊恼现在还不到哭的时候,还有二十分钟,她还得拼命跑,跑二十分钟。

可那羊太执拗,趴地上不动。周遥唯恐速度过慢,用不了二十分钟就被燕琳抓到。

她使劲拉绳,如拉船的纤夫,一边骂那只羊不听话,一边仰起头咬紧牙齿不出声,泪水直流。

“他人在哪儿?!”燕琳暴吼。

她这辈子从未像这两天般狼狈,被耍被骗被辱,她对他恨之入骨,杀了都不能解气。

而周遥恍若未闻,慢慢松开那只大山羊,她因极度的疲劳而表情呆滞,只剩喘气的份儿了。

燕琳气极反笑:“你以为这样就能救他?你往这儿跑,说明骆绎他就藏在竹楼里。我现在就派人去搜!”

周遥垂眸看一眼手表,干枯的嘴角慢慢弯起。她仰头看着燕琳,片刻前空茫的眼睛里光芒一闪,她笑了。

“你笑什么?”燕琳话音刚落,手下惊慌跑来报告,“燕姐,寨子被包围了!特警已经进寨搜索!”

燕琳身子猛地一晃,面颊抽搐,再看周遥,又恨又怒,一巴掌甩在她脸上。

“带走!”

特警包围了寨子,七八个小分队在寨里搜索。

西纳把陆叙引到自家阁楼,指着昏迷的骆绎:“这个人是跟你们一起的?”

陆叙见状大惊:“他怎么伤成这样?”

“你放心,子弹擦过腹侧,没有进腹腔,不然后果不堪设想。因为打到神经末梢密集的地方,活活痛晕过去了。”

西纳说,“倒是跟他一起来的那个女孩,我很担心。她自出去后一直没回。”

“女孩?”

“她出去往车上塞面粉,拖住他们的逃亡速度。可都过了半个多小时,我怕她被人带走了。”

“她长什么样?”

“似乎是他的女朋友,瘦瘦的,很白,眼睛很大。”

“周遥?”陆叙惊起,“她没回北京?!”

周遥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。她被人捂住口鼻在山林里拖行,夜色太浓,她看不清方向,很快就到了这处阴暗的地下室。

她惊慌地扫视四周,这里更像一个仓库,堆满麻布袋。透过一处松开的袋口,她看见了碧绿的翡翠。这就是丹山的窝点。

周遥心里狠狠一沉,已经预料到最终的结果——燕琳不会让她活着离开。来的路上,燕琳甚至没考虑蒙住她的眼睛。

周遥慌了,不想显得太软弱,可眼泪无法控制地涌出来,越流越多,渐渐哭出声。

燕琳瞧她这样儿,笑她窝囊,不无鄙夷地问:“怕死?”

周遥抹着眼泪,点点头。

“我倒好奇他看中你哪点儿。”燕琳走到她跟前,蹲下,说,“怕死就把LAND的核心研究方法交出来,我考虑放你一命。”

周遥眼泪一下子止住,盯着她看,眼神冷漠,固执,带着居高临下的俯视。

燕琳被刺了,又是一巴掌甩在她脸上。

周遥侧着脸,脸颊血红,问:“你是丹山?”

“算是。”燕琳说,“把LAND交出来。”

“不可能。”

话音未落,刀三大步上前,揪住周遥的头发把她拎起来往墙上砸,如同砸一枚鸡蛋。

头颅撞上石壁,哐一声闷响。周遥脑子里像塞了炸弹,剧痛之下顿时没了知觉,栽倒在地。

石壁上血迹斑斑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意识才缓缓回笼,剧烈的疼痛再度爆炸开,无尽地震荡着。周遥眼前一片模糊的血红,什么也看不见,一动也不能动。

她太疼了,疼得眼泪哗哗地流,机械一般。

“小朋友,这里不会有人对你怜香惜玉。”燕琳起身走到她面前,拿脚踢了踢她鲜血淋漓的脑袋,“说不说?”

周遥脸贴着地,眼珠缓慢地转过来看她一眼,没力气,却明显地翻了个白眼。

燕琳脸上笑容僵了。刀三面无表情,再次抓起周遥的头砸到墙上。

周遥跌落地面,奄奄一息,连鼻子旁地上的灰尘都没了动静,只有手指抽搐着,条件反射地抠一下地面,证明她还活着。

手下们交换眼神,没想这小姑娘骨头这么硬。

燕琳摸出一根烟来,点燃了,吸一口又吐出来。

她夹着烟,蹲下,俯视周遥:“疼吗?”

周遥盯着她,眼泪慢慢滑出来,没有言语。

燕琳微笑,拍拍周遥的脸:“把LAND交出来,让你解脱。”

周遥嘴唇一张一翕:“LAND不是我的。”

“我知道,是罗誉的。既然不是你的,就更不必为此丧命。”

周遥惨白一笑:“不是罗誉的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是国家的。”周遥说。

燕琳危险地眯起了眼。当初,罗誉也正是如此回答。

周遥气若游丝:“如果交给你,这不叫杀人,也不叫放火。——这叫叛国。”

隔着薄薄的烟雾,燕琳讽刺:“果然是学生,愚蠢。跟罗誉那个傻子一样。怎么就学不会你林师兄的变通?”

周遥湿润的眼珠转过来。

燕琳笑容凉薄,轻描淡写地说:“罗誉不听话,我让林锦炎把他推下楼了。”

周遥盯着燕琳,眼睛渐渐血红。想着罗誉单纯而腼腆的笑脸,想着骆绎疲惫而沉默的侧脸,他那一低头的眼泪。

“恨不得杀了我?”燕琳嗤笑。

“你怎么能这么对他?”周遥疼得眼泪砸下来。

燕琳知道那“他”是谁,耸耸肩:“两年半前,我接近他就是为了罗誉。”

只不过,她自己陷了进去。

那时候,那个叫骆绎的男人,得意自信,高傲不羁。短短一个月她就被他吸引。他身边从来不缺女人,以往处的也都正是她这种类型。两人一拍即合。

后来她杀了丹山,自己当老大,幻想和骆绎一起打天下。可她渐渐察觉,虽然他们表面上有着相同的成熟冷酷与疯狂做派,骨子里的价值观却截然不同。

再后来大事爆发,燕琳抽身而退,独自在珠宝界混得风生水起,也就再也想不起骆绎那个男人。

直到渐渐发现他查丹山找吴铭,燕琳才意识到,当初短暂相处的半年里,她根本没把骆绎这个男人看清楚。

亚丁一遇,她真正认识到他的魅力,比当初还要疯狂地爱上了他。

可在他眼里,她还和当初一样——不过是个性感女人。而且是这一阶段他已不需要的性感女人。

直到现在,被他逼上绝境,燕琳依然爱他,甚至更爱。

他把她压制得越死,她越爱他,越恨不得亲手杀了他。

至于面前这个丫头,又算个什么东西?

“小朋友,”燕琳诱哄,“你把LAND交出来,我也放了他,如何?你也不想他一直被我追杀,颠沛流离?”

周遥噙着眼泪,不吱声。

燕琳便冷笑起来:“以为你有多爱他,不过如此。”

“为了骆老板,更不会告诉你。”

周遥咬牙切齿,“如果是骆老板,他宁愿死,也不会把LAND交给你。两年来,他做尽一切,就是为了不让LAND落进你手里。”

燕琳抽烟的手顿住。她抿紧嘴唇,眼中凶光毕现,是嫉妒,是仇恨,是羞辱,是终于看清她和她之间的差距。

“你不识趣啊。”她冷笑着站起身,示意身后人。

几位手下上前,把周遥的手脚固定住,摁住她的头。

周遥骤然害怕起来,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。

有人端了水盆过来,盆里泡着不透气的湿纸。

他拿出一张湿纸贴住周遥口鼻,死死摁住。周遥呼吸困难,用力挣扎,纸巾急速起伏,很快被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湿纸压下去。

她又慌又怕,拼命挣扎,像脱水的鱼,可头和手脚被牢牢固定。

“嗯!!”周遥额头上血管暴起,身体疯狂地抽动着需要氧气,可潮湿而厚重的湿纸把她捂得严严实实。

一层一层的湿纸叠加上去,周遥痛苦得无以复加。气管徒劳地收缩着,痛得像被强拧上发条。全身的血液涌到头部,要炸裂了。

空气,没有空气。只有一道道闪电般的光。

那一刻,周遥突然后悔了。

那天分别,她为什么没有去抱抱妈妈?

如果她死了,妈妈哭了,该怎么办?谁去安慰她?

还有骆绎。

不久前分别,她为什么没有去亲亲他的嘴唇?

她多害怕啊。

罗誉的死几乎毁了他的人生。她多害怕她也死去,他从此不言不语,不笑不痛,变成一具行尸走肉,流浪漂泊只为给她复仇,直至死去。

周遥眼里蓄满了泪水,不断从眼角涌出,又不断再蓄满。她浑身抽搐着,全身的皮肤一片血红。

燕琳抽着烟,冷眼看着,仿佛在跟她较量。

刀三:“想通了就点头。”

湿纸还在叠加,

周遥惊恐地瞪着眼睛,泪水流了一汪又一汪,却死死地不点头。

燕琳脸色越来越冷,刀三也咬了牙,窒息的痛苦是无人可以忍受的,可——

最后一张湿纸贴上去。

周遥眼底的泪倒干,目光骤然间焕散,和他们较劲的身体也失了力气,只剩一下一下条件反射地抽筋。

刀三见状不妙:“把纸拿开!”

燕琳:“谁敢!”

刀三:“她死了,就拿不到LAND!”

燕琳:“那就让她死!”

特警队拉网汇报,在村子里找了一遍,没看到可疑人物,可能都跑了,但也不排除夜色影响搜查。

陆叙不肯松懈,在等缉毒警察的反馈。除非那头确认抓到逃亡的燕琳,不然这边绝不撤退。

特警在祠堂里找到一部分玉石,但无法确认是否为走私,且数量不多。

陆叙问西纳是否知道寨中窝点,西纳不知情:“骨干成员才知道,普通人一般都在祠堂集合。”

受伤的三个便衣也相继被找到,送到西纳这边治疗。小李得知周遥被带走,十分自责。

陆叙道:“大家不知道寨子里是这幅情况,准备不足,不怪任何人。没丢命就好。你们只有四个人,难为了。”

小李意识到不对,慌道:“还有两个男人。跟骆绎一起。但不知什么时候突然不见了。”

陆叙猜到是姜鹏,道:“不用担心,他很机灵,不会出事,现在应该逃出寨子了。——西纳,骆绎大概什么时候能醒?”

西纳看一眼挂钟,蹙眉:“照理说该醒了。但或许太累,要睡到早晨。”

陆叙沉默了。

以骆绎的秉性,一旦回了意识,会立即惊醒去找周遥。他左想右想都不对,跑到阁楼边,推开竹门。

凉席上空空如也,哪里还有骆绎的身影?!

“人呢?”

西纳一愣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她立刻看门后,挂的长刀不见了。

“那疯子!”陆叙又急又气,咒骂道,“他一个人能干什么?!这么多人在想办法,他就不能好好待着?!”

身后,小李声音颤抖:“陆哥,他一个人……有办法。”

陆叙回头。

小李一脸惊恐:“我知道那两人去哪儿了。燕琳的儿子在村里。骆绎把她儿子绑走了!”

祠堂一角,窗户大开。

微弱的天光从窗外投射进来。

骆绎靠着墙坐在地上,唇色惨白。

姜鹏蹲在一旁,沉默地抽着烟。

燕琳的妹妹被绑了手脚堵了嘴巴,瑟缩在角落。杀手守在她身旁。

一行人刚才好不容易躲过搜查。

只有淘淘,趴在草堆里睡得香香的,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
姜鹏绑了人后,燕琳曾给妹妹打过电话,但因姜鹏胁迫,妹妹撒谎说不在村里,带淘淘回景洪了。

燕琳骂了她几句,叫她好生待着,等她联系。

骆绎叫姜鹏绑人时,想法很简单,一来不想孩子在交战中受伤;二来,万一那两名便衣没死,成了人质,可以跟燕琳谈判。

却没想到……

骆绎低下头,拿手撑住额头。

姜鹏见状,叹气:“你身上还带着伤呢,行不行啊?”

骆绎却低低地说:“燕琳一定打她了。”

姜鹏一愣:“啊?”

“燕琳一定打她了。”骆绎说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
地下室内,

周遥缓了回来,目光呆滞,望着天花板。

燕琳的脸再次出现在视线中,她蹲下来,抽出匕首,冰凉的刀刃拍一拍周遥的脸颊:“换个新花样?”

周遥盯着她,恼怒,怨恨,害怕,更不争气,不过多久,眼泪汪汪地淌了出来。

“怕就开口,少受点折磨。”

周遥只流眼泪不吭声。

“我没那么多耐心。还是你觉得警察来了,能马上来救你?小朋友,他们不会来救你的,骆绎也不会来救你。知道为什么吗?——因为大部队撤离了,大家都以为我们走了。”

周遥眼里还有泪,却吃吃笑了一声。

“你笑什么?”燕琳恨极了她的笑。

就在这时,手下紧张来报告:“燕姐,出事了。”

“怎么?”

“逃路的人全被截了。”

燕琳愕然起身:“怎么回事?”

“不知道谁往车上扔了白面粉,被缉毒警察查了,还找出了人血。燕姐,咱们快走。警察马上就会发现咱们根本没离开村子!”

燕琳表情空白,在原地滞了一秒,陡然转头看周遥:“是不是你干的?!”

周遥没反应。

“好啊!”燕琳骤然大笑起来,“既然如此,咱们就来快的。”

燕琳一个示意,几个手下抓住周遥,把她的手摁在桌上。

周遥深知大祸临头,哭喊:“不要!”

“你不说,我就把你的手指一截一截砍下来,直到你开口为止。”

刀刃的冷光刺进周遥眼底,周遥尖叫,被死死捂住嘴;挣扎,被紧紧控制。

冰冷的刀刃贴在她指旁,燕琳眼睛空洞如魔鬼,问:“不点头就砍了。”

周遥泪如雨下,恐惧,惊慌,脚蹬着地面竭力挣扎,没用。

燕琳不做停留,起刀便落;周遥被捂紧了嘴,拼命摇头。

刀刃刚切开肌肤,手机响了。

燕琳设置过特殊铃声,是她妹妹打来的。

燕琳停下手里的刀,看周遥一眼。周遥眼睫上全是泪,惊恐地看着她。

“给你一分钟考虑。”燕琳起身,走到一旁接电话。

那头却传来骆绎的声音,极其冷酷:“她在哪儿?”

燕琳心底一骇,处理了一秒,微笑:“谁?”

“燕琳,你给我听好了。无论你对周遥做什么,我都会报复在你儿子身上。”

燕琳嘴角一抽:“她不在我这儿。”

“你动她一根手指头,我就剁他整只手。”

燕琳怒火冲天,强制冷静后,恢复了理智:“骆绎,你不会。”她讥笑,“你不会伤害他。这就是你和我最大的不同。”

一秒的沉默后,电话那头传来他低低的一声笑,叫燕琳脊背发凉。

随后,是淘淘凄惨的嚎哭声,很快断了,像孩子被人闷住喉咙。

燕琳几乎发狂:“骆绎你敢!”

“呵。”骆绎轻笑,语气却冷得可怕,“燕琳,我得到过一切,也失去过一切。你说我敢不敢?——

你听好了,如今这世上,我什么都不想要,但就这一样。你要是毁了她,我就毁了你。”

“如果她出事,我发誓,一定会毁掉你最珍爱的东西。

我发誓,剩余的这辈子我只会干一件事——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出来,剁碎了喂狗。”

“不信,你就试试。”

“骆绎,你想怎么解决?”

“人质交换。”

燕琳反问:“我怎么知道你那里没警察?”

骆绎凉凉地笑出一声。

燕琳其实清楚,他目前所做的事,身边不可能有警察。

骆绎道:“真等陆叙介入,你就再也见不着你儿子。因为——我绝不可能把他交给陆叙。”

最后一句话里的狠意让燕琳咬牙切齿。

交给陆叙,淘淘至少能保证安全;而现在的骆绎,就是个疯子!

“好!交换。”

“我在祠堂,一刻钟内把周遥送来。只准带一个手下。”

“你就没帮手?”

骆绎:“有枪的人,跟我讨价还价?”

燕琳不做声了。

骆绎:“让她接电话。”

“不行。”

“让她接电话。”骆绎再说了一遍。

燕琳垂下手,隐恨地深吸一口气,摁了免提,走回去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
周遥趴在桌边,盯着手机,眼里汪汪的全是泪。

安静了一两秒,手机里传来骆绎低低的声音:“周遥?”

周遥一瘪嘴,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:“嗯?”

又过几秒,他问:“疼吗?”

周遥拿手背捂住眼睛,呜呜哭:“疼。”

“疼死了。”周遥委屈地哭诉告状,“骆老板,他们打我,还抓着我的脑袋撞石头。呜——”

骆绎那头沉默着,很久没做声。

燕琳在一旁被这沉默弄得头皮发麻,想呵斥周遥,下一秒,骆绎说:“燕琳。”

燕琳关了免提,把手机放到耳边,那头没声音。燕琳躁了:“说话!”

手机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撞到墙上的声音,连撞三下,孩子的嚎哭声撕心裂肺。

燕琳眼红如血:“畜生!”

“你再碰她一下。”骆绎说,挂了电话。

“畜生!”

燕琳把手机砸到墙上,碎裂成几块。她回头看周遥,仇恨,嫉妒,想把她碎尸万段,却只能把拳头往死里捏。

事到如今,燕琳已无处可逃,只能先抢到儿子,再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。

骆绎放下电话,眼中噬血。

姜鹏问:“真交换人质?”

“不换。”骆绎冷笑,“她们有枪。淘淘一交出去,周遥就会死。淘淘也不能交给陆叙,不然燕琳无法无天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我现在只想见到周遥。”骆绎说,“见到周遥,把她抢回来,就这么简单。”

姜鹏:“这不简单。你知道燕琳手下有多少人吗?他们都有武器。”

“交给陆叙了。”骆绎说,“我手中的线索,足以推断出她们的位置。”

姜鹏一脸疑惑。

“我跟她说我在祠堂,她并没有说,她在寨子外,不能进来。”

姜鹏:“她没撤走,还在寨子里。”

“对。周遥也透露了。”骆绎没有详细解释,“先让周遥离开那里,两方交火,不能让她留在那儿当人质。”

“你意思是——燕琳带着周遥来找你,陆叙带着特警去剿她老窝,来个釜底抽薪?”

“对。燕琳不会乖乖换人,现在的选择,对周遥危险系数最低。”骆绎转身去给陆叙打电话。

姜鹏叹,现在的选择,对骆绎危险系数最高。

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淘淘,那孩子很配合杀手,让哭就哭,演得逼真。只是,如果周遥真的出事,姜鹏也不确定他的结果如何。

天微微亮了。

寨子里鸡叫声此起彼伏。燕琳和刀三确认祠堂附近没有警察后,留两个手下潜伏在门口,扛着周遥进了祠堂。

走过雾蒙蒙的大院,上了竹阶,推开祠堂大门,里头光线幽暗,堂里挂满白色黄色的长绸。

风一吹,轻轻飘荡,有些阴森。

“骆绎!”燕琳开口,回声荡漾,“我把人带来了,你出来!”

周遥被黑布带绑着手,被刀三一扔,摔在祠堂中央。她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了。

燕琳:“骆绎!你出——”

一根蜡烛被点燃,刀三条件反射地举枪。

骆绎站在不远处祭台前,点燃一支蜡烛,瞥一眼他手里的枪,又看向周遥。

经过一夜的逃亡与折磨,她已不成人形,身上全是树枝刮伤的痕迹,脑袋上血迹斑斑,头发跟血块凝结在一起。

她倒在地上沉沉地喘着气,表情呆滞,只有眼珠清黑,隔着摇曳的烛火,一瞬不眨盯着他。

骆绎眼里闪过一丝急剧的痛苦,恨,又转瞬变成冷静。

他收回目光,继续点架子上剩下的一排排蜡烛。

祠堂里渐渐烛火通明,照亮了环形的三层竹楼。

燕琳看一眼脚下的周遥,冷声:“人我带来了,淘淘呢?”

骆绎下巴稍抬,往天上一指:“喏。”

淘淘在祠堂三楼破烂的竹栏杆边,随时会从缺口处摔下,孩子却不知危险,冲她招手:“大姨!”

他身后,杀手握紧他的腰,位于射击死角,刀三没法开枪,更担心开了枪,淘淘会从三楼掉下。

燕琳心惊胆战,看向骆绎:“你够狠!”

骆绎点完了所有的蜡烛,瞥向燕琳:“你上去找儿子,把她留下。”

燕琳转身就走。

骆绎下令:“刀三也上楼。”

燕琳停下,和刀三一起看他。

骆绎:“你们都有枪。子弹可比人跑得快。”

“在我没上三楼之前,你也不许往前走一步。”燕琳扬了扬手里的枪。

老婆婆,中年妇女,小姑娘,小女孩全部涌出,赶往交火地点,阻拦警方,拦在枪口前,要救下她们的儿子,丈夫,父亲,弟兄。

寨子里头一片混乱。

骆绎冷眼看一眼,继续往前。他从不指望任何人,只是下意识地把怀中的周遥抱得更紧。

突然“砰”一声,一枚子弹打在一旁的树干上,骆绎立刻闪到树后躲藏,杀手和姜鹏也瞬间躲起。

回头,看见远处燕琳和刀三的身影。

他们追上来了。

“怎么办?”姜鹏急了。

骆绎:“你们带淘淘和周遥先走,我断后。”

姜鹏:“你疯了!他们有枪!”

周遥把骆绎的脖子搂得更紧,眼泪涌出,无声地反抗着。

“这样下去大家都得死。”骆绎道,他抬头一看,却突然一愣,他望见了芒果树丛上金色的尖角屋顶,在晨曦中闪着柔光。

高老板家照片里的那处景色,居然在这个时间点出现了。

骆绎带着大伙儿朝那儿逃去。

是一座寺庙,白墙金瓦,屋角的铃铛在风中摇晃。

四人迅速躲进庙里关上门,一尊金色的大佛微笑着俯视人间。

杀手已做决定,对姜鹏说:“我留下陪骆老板对付他们俩。哥,你把这孩子还有周小姐带走。”

“行。”姜鹏同意,把刀交给两人。

周遥不愿,却也知情势所逼,不得不分离,低下头瘪着嘴,潸然泪下。骆绎眼睛也有些红了,无声地亲了亲她的额头,什么也没说。

杀手爬上二楼窗口,朝外窥探。

骆绎把周遥和姜鹏送到寺庙后门,却一时不肯松手。

姜鹏知道他不放心,道:“把妹子交给我,我保证不让她再受伤。”

骆绎低头看周遥,她脸上全是泪。

骆绎再抬头看姜鹏,问:“如果我们撑不了多久,燕琳和刀三就来追杀你们,还追上你们了,怎么办?”

姜鹏一愣。

骆绎说:“我不能把她交给你。”

姜鹏急了:“可跟着我更安全,你还有更好的办法?”

骆绎突然毫无笑意地一笑,说:“你带淘淘走。我把周遥藏去更安全的地方。”

姜鹏很快就想通,骆绎要把周遥藏在寺庙里,假使他和杀手真的死了,燕琳也会以为姜鹏淘淘和周遥先逃了,会追出去。

姜鹏:“你保重。”

骆绎关上了门。

回身就见杀手跑来,提着个黑色的绒布袋,交给骆绎:“在大佛像脚下发现的,是你找了很久的东西。”

骆绎一只手指勾住绳子,袋子一沉,骆绎心里已经有数。

杀手道:“他们进院子了,我想办法拖一会儿,你赶紧把她安置好。”

骆绎把周遥抱到地下室,放她坐到地上,黑袋子放在她身旁。

周遥静静望着他,不说话让他分心,眼泪却不可控制,一直不停。

“别怕,周遥。”我不会死。

“嗯。”她小鸡啄米般点头,泪流不止。

“相信我吗?”

“相信。”

时间紧迫,

“周遥乖,听话嗯。”他单手捧住她的脸,深深看她,千言万语,到最后却只有一句,“在这儿别动,别乱跑。”

周遥噙着泪,乖乖地点头。

“听到了吗?”骆绎确认地问。

“听到了。”周遥哭音,“骆老板——”

骆绎举起右手掌,手心面对着她。

周遥含泪抿紧嘴唇,抬起右手,对准他的手掌用力一击。

为誓。

骆绎眼睛也湿了,一瞬间眨去,抬头一看,木板有细微的缝隙,隐约能看见上头的光景。

骆绎把她手上的黑布带拆下来,蒙住她的眼睛,在她后脑勺系一个结。

他在她耳边轻声:“别怕。”随即捧住她的脸,在她嘴唇上落下深深一吻,说,“等我。”

他迅速起身离去。周遥被蒙着眼,伸手轻轻抓了一下,只抓到空气。

周遥把自己抱成一团乖乖坐着,也没有拉头上的黑布,她听见头顶上方激烈的枪声,砰,砰,砰,打在木墙上,佛像上。

砰,砰,砰。

开枪一次,她抽筋一次。但没人死去。骆绎和杀手敏捷地躲避着,这边弄出动静,那边闹出声响,虚晃着他们的子弹。

然而,最后一枪没能幸免,打中了杀手腹部,她听见杀手一声惨叫。

骆绎把他拖到佛像后躲避,燕琳和刀三紧追而去,却被骆绎算准了子弹数——他们枪里都没了子弹。

骆绎拔刀迎击,刀三抽刀上前。两人斗得难解难分,骆绎身有重伤,难以发动攻击,只能勉强抵挡。

燕琳拔出匕首偷袭,骆绎被刀三牵制,无法回身,被一刀刺中背部。燕琳抽刀再刺,骆绎头爆青筋,掀开刀三,转头一刀砍向燕琳脖子。燕琳仰头,喉咙切开浅浅伤口,骆绎一脚猛踹她胸口,燕琳被踢飞。

身后刀三一刀砍中骆绎手臂,骆绎回身,生生抓紧他刀背,手中的刀刺进刀三身侧。

刀三惨叫,竭力拔刀,刀刃猛割骆绎腰部,鲜血喷溅。

燕琳摔倒在地,终于回过一丝力气,摸起地上的匕首再欲袭击。一旁重伤的杀手脸上血管暴起,拼尽全力扑上去,握紧燕琳的手和匕首,往她脖子上一抹。

燕琳骤然瞪大眼睛,张开口,鲜血涌出。

杀手眼中带血,狠狠抠着她的喉咙,和她一起摔倒在地。燕琳捂着脖子在地上抽搐,再无反抗之力。

刀三怒极,狂吼着砍向骆绎,骆绎抬刀迎击,腹部伤口炸裂,鲜血再一次染红衣衫。

刀三一脚踢中骆绎腹部伤口,骆绎连连后退,脸色惨白,冷汗直下。

骆绎摇晃一下,拿刀撑地,抬起头,眼神狠厉,剧痛几乎让他失去知觉。可他强撑着,嘶喊一声,再次迎刀向前。

两个男人都如疯了的野兽,刀刃相接,浑身浴血。

骆绎身上全是伤,每处都在往外冒血,眼前已是血红一片,意志却丝毫不肯松懈,撑着,迎接敌人的每一刀。

累吗?好像累了。

疼吗?好像疼了。

停下来吗?还不行。

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,脚底下有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小姑娘。

这一刻,她蒙着眼,坐在地下室震荡的尘土里。

他计划好了,如果他死了,敌人会追去找淘淘,不会想到周遥就在庙里,就在脚下。可他不能死,至少不能比敌人先死。他怕万一。

他不能冒万分之一的风险。

可无论如何努力,他也有些撑不下去了。血越流越多,身体越来越慢,力量越来越少,意识也越来越模糊。

不行,不能垮啊,还得拼命撑下去。

下一刀,下一刀能否将对手打垮?

太阳出来了,阳光透过窗子照在金色的佛像上。

那一瞬间,仿佛,佛光普照。

佛祖慈悲地看着脚下浴血而战的男人,

有个声音在问,骆绎,你信佛吗?

那一刻,他忽然看到了自己的一生,

他爱的都失去,爱他的都背叛。可他从未仇恨,从未抱怨,不怪命运捉弄,不恨世人辜负。悲喜幸祸,皆由命运。

骆绎,你信佛吗?

不信啊。

他这一生,早已看淡一切。

所谓人生,不过是——苦乐相倚,祸福相依;看透这道理,便教我免于人生迷茫与恐惧之苦。——做到如此,便不信佛也罢。

可此刻,这苦与祸,这无尽的迷茫与恐惧,是他这一生不能承受之重。

这一回,不能再承受失去。

只不过,不能再承受失去。

佛祖,如果我信你,您能否庇佑我脚下的那个小姑娘,从此喜乐平安,阳光万里?

于是那一刻,他松了手,让刀三的长刀刺穿了他的身体。

骆绎抬起头,眼中血红,死死盯着刀三,看着疲惫的刀三松了刀,仰面哈哈大笑……

鲜血顺着刀尖低落,掉在木板,渗进缝隙,一点点凝集,滴落,滴在周遥的眉心,像鲜红的美人痣。

地板猛震,尘土飞扬。

周遥蒙着眼,面无表情,一动未动。听着上头悲戚雄壮的喊声,听见刀刃再度刺穿肉体的闷响……

佛堂里似乎有淡淡的楠木香,长夜过去,阳光普照大地,照着那金色的大佛,照着那白墙金顶的庙宇,照着寺庙外绵延不尽的芒果树,一片生机。

照着疯狂的村民们,鬼魔之脸,无处遁形。

太阳升起的那刻,陆叙开枪打死一个夺枪的女人,闹剧终结。袭警的,撒泼的,一律被捕。老巢一举被端。

陆叙带着小分队赶去寺庙,推开门一片血腥。

地板上,墙壁上,佛身上,鲜血淋漓。

燕琳和杀手倒在地上,淌着血,奄奄一息。

而骆绎——

他浑身是血,低着头,寂静地站在巨大的金色佛像旁,鲜血沿着他棱廓分明的下颌滑落。

长刀刺穿了他的身体。而他手里的刀刺穿了刀三,刀三背对大门,被骆绎的刀死死钉在墙上。

仿佛,骆绎知道再拼下去已无胜算,不如,趁敌人松懈转身离开时,给他最后一击。

他做好了以命换命的准备。

同事们惊愕,蜂拥过去。

陆叙脑子里一片空白,他茫然走进寺庙,眼前一阵虚幻,耳旁一阵轰鸣。

姜鹏和淘淘被带回,姜鹏四下寻找周遥,一行人最终掀开通往地下室的暗门。

下到底下,

周遥蒙着眼睛,面无表情地抱着自己坐在原地,光线洒着,

灰尘震落在她头上,鲜血滴在她眉心。

她的身旁,黑色布袋落下,立着一尊散着柔光的翠玉佛塔。

陆叙的泪瞬间下坠,他过去颤抖着把她头上的黑布摘下来。

周遥安静地看着他,不悲不喜。

陆叙知道,上头发生的一切惨烈,她都听到了。

他忍住了泪,起身拉周遥:“走。”

周遥轻轻掀开他的手,抱着自己。

“周遥,安全了。我送你回家。”

周遥摇摇头,抱着自己,不动。

“妹子。”姜鹏眼睛通红,摸她的头,“没事了,哥带你回家。听话啊。”

周遥还是摇头,把自己抱得紧紧的,半刻了,乖乖地说:“骆老板说了,让我在这儿别乱跑。我只听他的话。”

陆叙从西纳口中得知周遥没回北京,而可能被燕琳抓走时,便知大事不妙。LAND项目事关国家机密,这次不论如何也不能让燕琳逃走。那时,他紧急联系缉毒警,并向上级申请重兵支援。

特种部队,直升机,军医医疗队悉数赶来。陆叙也获准在关键时刻可射杀袭警平民,所以在寨民撒泼阻碍警方时第一时间平息了暴乱。

骆绎和杀手很快被医疗队带上直升机,医生们抢救了两天两夜,勉强脱离危险,却一直没再醒来。

医生说,还能维持呼吸,已是奇迹,他们都没见过生存意识如此之强的男人,一次次在鬼门关转圈,又一次次挣扎过来。

这恐怕只有那金色大佛的庇佑可以解释。

周遥也一直没醒。

她有非常严重的脑震荡,伴有支气管损伤,连医生都无法相信她在被陆叙等人强制带走前,能维持那么长时间的清醒。

治疗很成功,周遥却迟迟不醒。

医生从陆叙处得知周遥在地下室的经历后感叹,通常严重的脑震荡会伴随短暂的逆行性遗忘,或许她会忘记在地下室发生的一切。

然而,周遥终于醒来时,看见守在病床边双眼布满红血丝的父母,她呆呆看着他们,没有任何反应。

直到父母被吓坏了,流着泪把她抱在怀里摸着她的头不停地和她说话,她才渐渐回醒,渐渐,嚎啕大哭。

她像疯了一般不停地喊骆老板,喊他回来带她走,谁说话都不听,只是一直哭,哭得撕心裂肺。

直到最后医生发现异常,立即告诉她骆绎没有死,她这才停下,呆呆地望着虚空。

还活着。

还活着啊。

骆绎在病情稳定后被转去北京治疗,周遥却像突然来了精神和动力,天天守在医院照顾,给他擦身体,陪他说话。

日子一天一天过,她的生活渐渐走上正轨,照顾骆绎,看望淘淘,学业也不耽误,照常上学,只不过,不住宿舍也不住家,住在医院里头,每晚陪着骆绎。

蒋寒去过两三次,看到周遥一心扑在骆绎身上的样子,又得知骆绎受伤的经历,满腹的话也没处可说了,最后只劝慰周遥几句就走了。

一开始,夏明真是真心对骆绎感激,也怕刺激周遥,所以,瞧着女儿成天跟护工一样伺候骆绎,一遍遍给那么大一男人擦脸擦身,她虽然不舒服,却也什么都没讲。

可日复一日,现实再度摆到眼前。

很快一个月过去,周遥状态渐好,面对迟迟不醒的骆绎,没有半点沮丧放弃之态势。夏明真这才预感不妙,打电话叫周遥回家,说有大事商量。

周遥回到家,还很兴奋,问:“是在国外找到了新药吗?”

周教授微笑道:“你妈妈有事情要跟你谈。好好说话,别吵啊。”

“哦。”周遥坐好。

夏明真开口:“妈妈早就请了护工照顾,你就别再去医院了。”

周遥摇头:“不要你请的护工。骆老板不喜欢别人碰他。”

夏明真被这话刺激得眉心一抖,忍道:“你一没结婚的小姑娘成天——成天给他脱衣穿衣的,像什么话!”

周遥拧着眉默了半秒,道:“妈妈,我和你说过,我是他女朋友。他虽然没有邀请我,但——结婚也行的。那我就不是没结婚的小姑娘了。”

夏明真顿时冷了脸:“不可能。”

“他为了我差点死掉,你看不到吗?”

“所以我会补偿。”夏明真道,“他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,但我绝不能把你贴进去。你天天守着他,就没想过如果他永远醒不来?”

“他会醒来的。”周遥执拗道,“医生说了,他的求生意志特别强,他会来找我的。”

夏明真刚要打断,周教授轻轻拉了她一下。

周遥笃定地说:“现在是我在照顾他,我很清楚他每天的心情,我陪着他他很高兴。他快醒来了,我确定。”

夏明真没忍住:“简直胡说八道。”

“跟你从来都讲不通。”周遥也不满,站起身,“没事我先去医院了。”说完头也不回往外走。

“周遥你信不信——”夏明真气极,欲说什么,周教授握住她的手。夏明真瞬间就止了,回头看丈夫,怪他:“都你宠的。”

周教授笑笑,轻叹:“你呀,就是太固执。现在翠玉佛塔找着了,真相大白,你还不肯认错。”

夏明真皱眉:“我看你才固执,就因为他是罗誉的哥哥,你就偏向他。”

“我没偏他,我是真心瞧着这人好,照顾生病的弟弟,有情有义,是个重视家庭亲情的人;这几年忍辱负重,有魄力有毅力,也有坚持;不跟前女友同流合污,有底线有道德,也不爱财好色;保护LAND,有大义;最重要对遥遥好,豁出命了保护我们家遥遥。这样的人还不好啊。”

夏明真愈发不满:“我说他一句,你夸他上天。他再怎么好,都是他的事儿。他比遥遥大多少啊,城府和阅历又太深,把她压得死死的,不合适。”

“我倒觉得遥遥那性格,就得找城府深又能包容的,她要真和年龄相仿的孩子在一起,得学会长大,学会容忍男孩的不成熟和玩性,多累。”周教授说,“不如跟成熟体谅的一起,宠着疼着,爱着护着,叫她无忧无虑,一直快乐下去。”

“呵,就怕斗不过人家,反被吞了还替人数钱。”夏明真扭过身子面对着老公,严肃道,“他好不好,我不关心。他为遥遥差点丢命,我也看见了。我说了愿意补偿他,多少钱都行,但女儿不行。不管你怎么说,不适合就是不适合。”

“我俩当初好的时候,家里人也都说不适合。”

夏明真一愣,下一秒,白了他一眼。

“家人都说你个性太强,冷酷专制,为人处世手段也厉害。说我要跟你一起啊,家里头没地位,外头也窝囊废,结果呢?”

夏明真不吭声。

她这一辈子盛气凌人惯了,唯独在周教授面前服软。可偏偏周教授温文尔雅,工作起来又不修边幅,绝非霸道强势之人。

夏明真面子上过不去,道:“我就是反对的。遥遥还小,我得多管她几年,说不定她长大一点,想清楚了,自己就跟他分开了。”

她还是不肯接受,但周教授也听出了一丝让步,至少——虽然不允许他们再进一步,可也不会为此母女闹决裂。

周教授抚了抚妻子的手,道:“也好。”

十二月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,一层稀薄的淡金色。周遥坐在病床边看书,看久卧的人醒来后如何复健。

看到一半,周遥放下书,盯着骆绎看,他闭着眼睛,安静睡着。

周遥托腮,歪脑袋:“骆老板,是不是前两年太累,又睡不安稳,所以你在补觉啊?”

没人回答。

周遥瘪瘪嘴。

这些天,他瘦了一些,脸颊有些凹陷。不到两三天,下巴上又长出青青的胡茬。

周遥一见,顿时咧嘴笑了。

她放下本子,端了小脸盆去打水,回来用毛巾围住他的脖子和脑袋,认认真真给他洗脸,涂上剃须膏,用刮胡刀慢慢给他剃胡子,剃到一半,无意瞥见他愈发明显的锁骨,再度意识到他真的瘦了。

周遥歪头,慢慢推动着剃须刀,叮嘱:“骆老板,你要快点醒来啦,再睡下去,腹肌都没有了哦。”

正说着,手下一抖,在他脸上划了一道小口子。

周遥:“……”

周遥生怕挨骂,立即遮住他的脸,回头朝外看,护士护工都没注意这儿。

她没照顾过人,做事不太熟练。

有次给骆绎翻身磕到他的额头,一片淤青。护士问起,周遥充愣:“啊?我昨天没给他擦身子啊,是不是血液循环不畅?”

又一次给他剪指甲,不小心剪深了,她看着肉疼,幸好护士姐姐没发现。

没想今天又——

周遥赶紧把骆绎的脸擦干净,血沿着伤口微微外渗,周遥拿纸巾摁那小口子摁了好几次,不渗血了。她这才舒了一口气,剩下的胡茬坑坑洼洼地剃完,总算了事。

她把他清理干净,端着水盆去倒水,刚出洗手间,看见唐朵她们在病房外踟蹰。

周遥放下盆子走出去。

几人是来看骆绎的。

林锦炎早被抓了,当初他在亚丁拨打的那个号码正是燕琳的私人号。证据面前,没法抵赖。其他线索也一一浮现,罗誉的死水落石出。

林锦炎被收押,等待审判中。若不出意外,会是死刑。他说想见唐朵一面,被唐朵拒绝了。

这次唐朵来看骆绎,心里内疚得很,周遥说:“林锦炎做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呀?你也是受害者。”

几人很快决定,以后再也不提林锦炎。

唐朵问:“难道你要一直等着骆老板?”

周遥耸耸肩:“不会一直啊,他很快就醒啦。”

“医生说的?”夏韵问。

周遥摇头:“我感觉的。”

唐朵:“……”

夏韵:“……”

苏琳琳小声:“那就不算数啊。”

周遥斜她一眼:“苏琳琳你别烦啊。”

陆叙也来过好几次,每次见到周遥,她要么拿着水盆,要么拿着毛巾,要么拿着换洗衣服,忙忙碌碌,进进出出。

她一点儿不沮丧,也不着急,很是自然,像一切随意,自有时令。

陆叙见状,也就放了心。

十二月下旬的一天,天气意外的冷。

周遥下了课挤地铁赶去医院,出了地铁站,被冷风吹得骨头都脆了。气温已经零下,却没下雪,路上的水渍一块块凝结成冰。

周遥今天下课迟了,比平时晚。她跑得有点急,下马路牙子时踩着碎冰,一下子滑倒,屁股撞地,手也擦破,疼得她龇牙咧嘴,泪花冒出来。

她瘪着嘴,自己给自己呼呼,爬起来就往医院里赶。

刚从电梯出来,见护士匆忙进出骆绎病房,表情严肃。

周遥一惊,刚才的摔倒莫非是灾祸感应?!

周遥扔掉围巾,慌忙奔去病房,医生护士全围在病床旁,表情凝重,像出了大事。

周遥冲进去,把人拨开,猛地一愣。

骆绎靠坐在床上,安静地看着她,眼皮上抬出一道深深的褶,目光笔直而柔软。

周遥呆在原地,瞪着眼睛,剧烈地喘着气。

她张了张口,要说什么,说不出,愣了几秒,再度张口,要说什么,还是说不出。

他亦是看着她,许久了,说:“又见面了。”

周遥的眼睛瞬间就湿润了。

医生护士还跟床边站着,周遥一抹眼睛,低声说:“能不能先出去一下?”

一群白大褂涌出病房,周遥关上门,抓着门把手,背对着骆绎,很久都没动静。

日光灯把病房照得一片虚白,她雪地靴上的冰渣融化成水,无声无息。

骆绎看着她背影,低哑地唤她:“周遥。”

周遥转过身,红着眼睛慢慢走到床边,看着他:“嗯?”

骆绎朝她伸手,周遥握住他的手,终于再度感受到了他手心的力量,那股陌生却熟悉的力量。

他轻轻一拉,周遥跌到床上,抱住了他。

周遥搂紧他的身体,不想表现得太过激动,让他也情绪波动,可眼泪却不听话地涌出来,濡湿了他的病号服。

他低头,拿下颌蹭蹭她的额头,说:“我很想你,周遥。”

周遥的眼泪开闸般涌出更多:“你说要我等你的,我没有乱跑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吻她的眼睛。她抽泣几下,慢慢止住眼泪。

“骆老板,你睡了好久。”

“是啊,很久。”

“难受么?”

他虚弱地摇摇头:“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”

她仰起脑袋看他:“什么梦?”

“罗誉,还有你。”

“梦里难过么?”

他垂下眼,再度缓缓一摇头:“不难过。”他说,“梦醒了,人就醒了。”

“哦。”她揉一揉湿润的眼睛,嘀咕,“我还以为你醒来时会最先看见我呢,不然你都以为我没听你的话,以为我跑了,我一直不在。”

他抿唇半刻,说:“我知道你在。”

不然,怎么醒得来。